天还没亮，60岁的农妇王盛兰摸黑起床，准备去摘蓝莓。她和村里几个女东说念主一说念，挤上了领班常某某驾驶的那辆白色汽车。

这辆核载6东说念主的车，一早便在多个村屯接蓝莓采摘女工，最终加上级机一共载了22个东说念主。寰宇着小雨，他们的筹备地是位于辽宁丹东东港市的蓝莓大棚。

5月3日5时57分傍边，常某某驾车沿着201国说念由西向东行驶，超速经过东港黄土坎镇石灰窑村隔壁急弯路段时，发生侧翻，撞上了路边的树。

字据东港市公安局交通照料大队5月28日出具的说念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这场事故变成8东说念主死一火、14东说念主受伤。事故发生后，39岁的常某某弃车逃遁，其后被握。

女工家属提供的事故认定书清楚，车上21名乘客均为女性，年龄最小的不到36岁，最大的70岁，多为五六十岁。她们均来自相邻的辽宁大连市庄河市鞍子山乡、鞍山市岫岩满族自治县新甸镇。

适值蓝莓采摘季。事发前，她们看成流动的季节性零工，那儿有活儿干就去那儿。坐上那辆致命超载车，粗略是她们无奈的选定。

车祸发生地，被撞的树上树皮损毁。本文图均为倾盆记者陈蕾拍摄

早晨的车祸

5月3日，60多岁的何建坤接到告知说，他的媳妇出事了。他去东港市第二病院找东说念主，没找到。最终，他在殡仪馆见到了爱妻王盛兰。

他说，自2月起，爱妻就启动出门作念蓝莓采摘的活，“好天雨天齐去”。

事发地对面一超市店主告诉倾盆新闻，5月3日事发本日，凌晨下雨了，前一天晚上也下了雨，她6点半起来，如故看到树旁停了警车和救护车。

当地村民提供的现场视频清楚，那时，一辆白色汽车侧翻在201国说念路边，车头撞毁，卡进灌木丛里，有农妇衣服的东说念主倒在隔壁小径上、沟渠里。

事故发生一周后，事发处仍能看到树被撞后树皮损毁的印迹。隔壁路段是一处缓坡，有一个急弯。当地又名黑车司机称，这一瞥弯处此前曾经发生过车辆撞树的事故。

据事故认定书，常某某驾驶严重超载的汽车经过这处急弯时，遇雨天路面湿滑，又因严重超速、操作失当，导致车辆发生侧滑，随后侧翻撞向反光桩、树木、排水沟。事故路段设有急弯标记，限速60km/h，而常某某的驾驶速率严重超速，事发时达到了112km/h。

事故认定书清楚，8名受难女工最年青的发火38岁，最年长的68岁，其中6东说念主为60岁以上。她们的死因均包括因钝性外力作用导致颅脑损害。

事发地距离王盛兰在庄河市鞍子山乡黄柏树村的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按照原定筹备，她们不久就会到达丹东东港的蓝莓大棚。从行政区画上看，庄河市附庸于大连，地舆位置偏东北，与丹东市西南端的东港市交壤。

王盛兰的犬子何林告诉倾盆新闻，司机常某某是他们同村东说念主，常某某开车接母亲去采摘蓝莓，一般情况下，他们凌晨三点半就要准备开拔。

与王盛兰一同上车的还有另外6名来自黄柏树村的妇女。事故认定书清楚，在这次事故中，来自黄柏树村的7东说念主中有3东说念主受难。

同村的受难者张凤英本年61岁。村民告诉记者，事发前一天，张凤英头一次去采蓝莓，谁知说念第二天去“东说念主没了”。据他了解，同村又名女性伤者年龄在60多岁，“坐这辆车（去采蓝莓）的期间长一些”。

事发地隔壁的急弯路段。

农妇和女工

庄河市鞍子山乡黄柏树村有好多屯，常屯、赵屯、小广利屯……李卫国向记者一个个数，哪个屯里的谁走了。屯里布满大块的农田和平房。风一吹，遮盖在农作物上的塑料膜沙沙作响。村民住的红瓦小平房外，堆着柴垛、苞米棒，偶有上了年级的村民走路或骑着电动车经过。

在成为采摘工之前，王盛兰大多期间在家里种地，地里种苞米。她的丈夫何建坤说，种地挣不了若干钱，家里买化肥、农药、交电费齐紧巴巴的，“几亩地的化肥要4000来块钱，买一瓶农药30多元”。他对记者很友好，看到记者怕院子里的狗，就帮衬护着，怕讲不清事情，赶忙给在外的犬子打微信视频，让犬子何林来说。

本年正月起，王盛兰便出去作念采摘工。何林告诉记者，母亲采摘蓝莓的期间比拟短，畴前也接过别的采摘活，亦然坐车去外地。摘蓝莓，一个小时挣16块钱。

何林意志司机常某某。据他了解，常某某与蓝莓棚户、工东说念主的配合模式是，棚户和常某某对接，一个采摘工一个小时给20元，常某某我方抽成一部分车资，再给工东说念主发工资。

这对于广博里莫得庞大经济起头的农妇来说，已是不小的收入。李卫国说，坐车去外地作念采摘的女工齐很省俭，像张凤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他回忆，张凤英三十多岁的时候丈夫亏损，她干了一辈子农活，莫得遥远责任过。

在黄柏树村，基本族家种水稻、苞米、花生、大豆。李卫国狡计，年成好的时候，水稻一亩地能挣五六百块钱，花生一亩地能挣1000块钱，大豆和苞米能挣几百块钱。

记者遇上李卫国时，他正在自家边上劈柴。他一边劈柴一边告诉记者，村里刻下基本齐是50岁以上的东说念主，他也出去打工过，平时村民会去冷库干活，作念水产加工，也有去十里路外的工场干活的，也有工场雇私东说念主的车来接东说念主。

李卫国认为，刻下的生涯成本压力比畴前大，物价涨了，连“赶情面”也贵。“红白事随礼，畴前5块10块的，刻下亲戚得1000块钱，明陞M88体育中国官网普通邻居齐得200块。”

他印象里，日常，张凤英会打打短工，去大棚摘西红柿、摘豆角，近的方位，偶而候我方骑摩托车去，不必坐车。

他判辨这些女工的心想，这次事故中亏损的另又名同村60多岁的农妇，丈夫亦然农民，到了晚年，他们想有个保障。

张凤英广博里在大连带孙辈。李卫国说，五一假期，因为儿媳妇休假，我方能带两岁的孩子，张凤英就从大连总结了。回家后她莫得休息，坐上了那辆通往蓝莓大棚的面包车。

和张凤英一说念上车的女工们，好多东说念主一辈子莫得离开过地皮，种苞米、种水稻，护理老东说念主，看养孩子。年级大一些，她们成为流动的季节性零工，摘草莓、摘蓝莓，那儿有活儿干，就去那儿，但愿多挣一份保障。直到她们坐上那辆致命超载车，8个东说念主再也未能总结。

黄柏树村。

流动的季节性零工

界限化辅助的发展，带来了季节性零工的需求。又名庄河土产货东说念主告诉记者，当地五六十岁的农妇多去采蓝莓、采西红柿、薅草、施肥。

当地的蓝莓产业发展迅猛。吉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和辽宁省果树科学照顾所发布的《2024年中国蓝莓产业发展汇报》清楚，寰球蓝莓栽培面积超140万亩，产量比2020年加多197%。丹东蓝莓产区是中国蓝莓的中枢产区之一。蓝莓产业彭胀的同期，对采摘工的需求遍地可见。

吴兴华在丹东东港谋齐所有草莓蓝莓配合社，他告诉记者，3月到5月是暖棚蓝莓的采摘期，7月到8月则采摘陆地蓝莓。这段期间里，每天齐算岑岭期，齐有闇练的果，每天他放工后齐在找工东说念主。

因为当地年青东说念主朝外流动的比拟多，一般来采摘的齐是年龄偏大的。“有的70岁身段好的也能来作念采摘。”吴兴华说。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者贺亮、张翼在2021年发布的一篇论文中援用了一位农场鼓吹给出的讲解，以说明为什么农场雇工以中老年妇女居多：“那些跑得动的东说念主齐去外面找活干了，咱们这边不错招的东说念主就少了好多”。“跑得动”是指至少日间不错不在家，不需要护理老幼、作念家务就业等等。在传统家庭单干模式中，这类责任庸碌由女性承担，她们就近在农场干活，一方面能够护理好家庭，另一方面也若干有些收入。

本年，丹东当地蓝莓采摘需要的工东说念主更为紧缺。余志强亦然东港的蓝莓棚户，如故作念了3年。余志强告诉记者，旧年，大部分蓝莓是土产货东说念主在采摘。本年，东港蓝莓辅助面积扩大，且丹东草莓不如畴前赢利，好多棚户转种蓝莓。是以，本年蓝莓总体产量大，价钱低廉，东说念主工贵。

他说，有不少外地超载车辆拉工东说念主过来干活，比如来自庄河的、宽甸的、岫岩的、凤城的，齐是日结工。招募工东说念主的领班一般兼作念司机，21点在线玩司机拉来一东说念主，他给20元/小时的工资——其中的十五六元，司机发给工东说念主，剩下的给我方。上述黄柏树村村民李卫国说，司机多拉一个东说念主，一天就能多挣几十块。

李卫国称，庄河土产货也有蓝莓棚，这两年去相近的东港采蓝莓的东说念主变多了，东港那边对采摘手法“条件松”，工资高。

5月10日，记者看到，在这次事故发生处马路对面，不辽阔就有一个蓝莓棚，一旁停泊着一辆大客车，大客车前车窗处有一个白底黑字标牌“庄河”。

走进蓝莓棚里，记者看到十几个五六十岁的农妇在采摘蓝莓，她们戴着帽子或裹块头巾，衣服条纹或格子衣服，皮肤上留着在农田庐风吹日晒的印迹，死后的背筐下挂了浅显小凳子，高少量的蓝莓就站着采，矮少量的就蹲坐在小凳子上采，头一直低着。

又名女工说，她是随着一又友过来的，早上六点傍边到，下昼三四点戒指采摘。淌若不采蓝莓，她在家便是作念作念农活，千般苞米。

5月10日，事发地马路对面的大棚里，女工们正在采摘蓝莓。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素质王欧多年来关怀农村女工的境况，曾在多地实地调研。他告诉倾盆新闻，季节性用工这些年来需求增多，同期，在城镇化的经过中，农村中老年女性找责任的能源或压力也在加多。

他说，蓝本依靠家庭劳能源耕耘，农民莫得农活的时候，再去打零工。刻下，一些有智力的农户、农业成本的谋划情势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大田作物辅助，几百亩、上千亩的地，用来种麦子、水稻、高粱，机械化进程格外高；另一种是经济作物辅助，这属于就业密集型产业，触及到无数季节性用工，比如草莓、蓝莓、桃子、苹果、药材等。这时靠墟落里面善东说念主关系已科罚不了劳能源的问题，需要跨地区用工。比如浙江安吉采白茶的女工有好多来自河南等地，这些女工会住在工棚里。

庄河市一个镇上的住户告诉记者，我方的爱妻就曾和好多东说念主一说念坐大客车去采摘蓝莓，像这次事故中的小客车曾经在村里找东说念主务工，爱妻出于安全谈判拒却了，但一天会少挣20元。

他们记挂的便是超载问题。吴兴华告诉记者，超载情况在当地农村比拟普遍，“这算是工东说念主和司机齐默许的”。司机淌若不超载，挨个把工东说念主送回家太贻误期间。为了省钱，一般是十个、八个东说念主挤一辆小车。

吴兴华说，他每次会提前给领班（即司机）打呼唤，说需要若干工东说念主，对方就开车拉东说念主过来。“摘草莓、蓝莓或其他农作物齐是这么干活。”

“黑车”

据交通事故认定书，事故发生后，司机常某某弃车逃遁。庄河市鞍子山乡黄柏树村多位村民向记者说明，常某某已被握获。

常某某同村的小学同学告诉记者，常某某前些年时常在农村流窜盗窃，进了几年监狱后出来，家里东说念主给他安排责任，他不民俗，其后启动作念包领班兼司机。

余志强也意志司机常某某。常某某之前来他的果园送柬帖，其后曾带工东说念主给他的大棚采摘过。但那次的配合给余志强留住了灾祸的印象，常某会勒诈棚户，“如斗胆说（他带东说念主作念得）不好，就让蓝莓烂在地里”。

事发时的面包车，常某曾经开到余志强家。余志强称，他看到，车辆后排座位齐废除了，“后排是小马扎”。

字据记者在裁判秘书网查阅到的信息，常某本年39岁，初华文化，2008年至2019年曾因盗窃罪被判刑6次。他屡次入户盗窃，金额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刑满开释后短期内再次不法，屡次被认定为累犯。

字据丹东交警在抖音上发布的视频和微信公众号著述，当地2025至2026年无间打击客车超载。2026年3月，丹东交管公布“五严禁五严管五必须”专项整治活动，五严禁中就包括严禁客车超员。

农村农忙期，罪犯超员搭载农业零工的情况屡见报端。2025年9月，辽宁一辆核载6东说念主的车实载26东说念主，车上村民系受雇去果园摘梨；2026年4月，甘肃有东说念主驾车载农民去隔壁农田春耕，对于超载，其认为“多一个东说念主不进犯”、“早晨不会有交警搜检”。

在东港和庄河农村采访技艺，记者发现当地人人交通服务较为缺少。为了一份零工，即使司机风评不好，坐上一辆超载的车，也可能是农妇们无奈的选定。

5月9日，在位于丹东东港的大孤山火车站，舆图软件上查不到公交信息；出站时见不到出租车，恭候较永劫期也打不到网约车。火车站外停着几排“黑车”，司机们在罗致乘客。5月10日，当地一辆七座“黑车”拉上又名乘客后，又去接其他拼车的东说念主，其后车辆超载。司机发现车上乘客各自道路不顺，便让又名乘客半途下车。

王欧告诉记者，随着劳能源的跨区域流动，农村人人交通可能显得乏力，在这么一个配景下，出现了一些缺少天禀的运力。

他说，濒临交通问题的一般是需要本日往复、莫得住宿的工东说念主。农业零工的用工情势高度非正规化，多数莫得协议，齐是计件工；且一般需要及早就业，凌晨就要开拔。另外，用工主体不肯意和短工打交说念，因为交往成本太高，他们但愿有个中间东说念主，即包领班，这个中间东说念主就承担了两个任务：相接工东说念主、输送工东说念主。

王欧认为，包领班开车有较大的风险，他自己不是办事司机，且要在不同的用工方之间编削工东说念主，要赶速率，这些齐有逃匿的风险。

王欧嗅觉到，一些组织和输送季节性零工的包领班莫得得到连络部门满盈的规制。他偶而和他们聊天，聊到怎样和交管部门、政府部门打交说念，对方会说何如躲交警、何如侧目查车——比如哪个路口不成走，要绕；哪个期间段不成走，要等；和哪些交警关系好，不错递烟等。

上述常某某小学同学对记者说，淌若从当地打车去东港，来回需要100多元，客车又莫得早班车，是以当地“黑车”普遍存在。他预计，这次事故中常某某在凌晨就开拔，走得比拟早，亦然为了侧目交警的查处。

“要挣这份钱，他们会很机动，开快车。”王欧说。

华南师范大学政事与人人照料学院素质孙中伟认为，除了交通安全风险，应该有相应的保障为这些零工兜底。在季节性零工需求增长的同期，对这类责任的社会保障应当加强。

农村季节性客运何解

农忙时节出行问题此前已引起国度连络部门的关怀。

2021年6月，交通输送部办公厅、农业农村部办公厅归拢下发《对于加强农村地区要点时段人人出行服务保障责任的告知》，条件各地交通输送、农业农村部门分析春耕秋收等农忙时节农村人人出行特色，加强客运服务供给的针对性和适配性。

告知条件，要组织农村客运谋划者提前制定输送保障决策，在保障联结服务的基础上，对既有农村说念路客运班线通过加密客运班线服务频次、机动开拓停泊站点、开展预约反映服务等情势，最猛进程知足农村人人群体性、潮汐性出行需求。

据交通输送部微信公号2021年清楚的案例，宁夏中宁县夏秋季枸杞采摘岑岭期，中宁县汽车输送公司开放农村定制客车，将客车告成开到枸杞园，科罚人人出行繁难；吉林省交通输送垄断部门指挥说念路客运企业深远种粮大户、配合社等一线，开展预约反映等农村客运服务模式。

《遥望》2021年刊发的著述《破解农村人人“行有所乘”繁难，根绝群死群伤事故》认为，应饱读吹正规客运企业针对务农集中出行需求开拓新的务工客运服务模式，政府部门初期可谈判赐与一定补贴。

王欧指出，蓝莓、草莓采摘等的用工需求是季节性的，一段期间忙完要等下一个季节，依靠人人交通来科罚出行问题可能成本过大。在既保证人人安全，又谈判经济效益的情况下，标准运力体系还有好多问题需要科罚，比如交通成本谁来分管，政府要不要给补贴等。

他认为，要预防此类悲催再次发生，方位政府和交管部门要宏图大展，比如在司机培训照料、不容改装和超速等方面加强法则。

据“东港关怀”公众号，5月3日，丹东车祸发生后，东港市交通输送局组织各州里开展了农业用工输送安全排查，丹东市交通法则部门救援该活动。两地交通法则东说念主员与州里责任主说念主员深远草莓、蓝莓辅助大棚和农居品包装点等千般涉农神志，摸排务工东说念主员流动情况及用工车辆关节信息，宣传迷惑，标准输送活动。

事故发生后的次日，当地查处多起超载活动。“丹东公安交通安全微发布”公众号发布的本色清楚，5月4日凌晨5时多至6时多，丹东交管欺压了至少3起超员搭载务工东说念主员的客车。有客车的驾驶员未赢得驾驶证，将车辆后两排座椅废除，自行加装了长凳。21天内，该公众号曝光了7起超员情况。

（为保护受访者隐秘，文中王盛兰、张凤英、何建坤、何林、李卫国、吴兴华、余志强为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