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李琴

俗语说：“担冲上肩，日子不闲。”

我家就有这么一个神奇的物件——父亲的担冲。整木打造，两端尖尖，中段扁圆，终年累月的摩挲让它泛出一层温润的包浆。

从我记事起，这根担冲便与父亲坐卧不离——春挑草籽（紫云英），夏挑麦捆，秋挑番薯，冬挑柴火。木纹里浸满了汗水，镌刻着一段贫困却滚热的岁月。

那年夏天，我爽朗八九岁。

天色浓黑，鸡叫头遍。母亲走进灶屋，生火，作念饭。父亲在院子里整理耕具：磨得锃亮的镰刀、柔韧结子的棕编勾藤、打足了气的双轮车，还有那根担冲。

母亲一边搅拌锅里的粥捞饭，一边对着院子里的父亲说：“路程远，今天可得捏紧，趁着清晨凉多干些活。”

“我晓得，七八里路呢，不敢迟延。”父亲望着门外千里千里的夜色应了一声。

急促吃完早饭，母亲把干粮和凉水装进布袋，动作两东谈主的午餐。父亲戴上竹编笠帽，执住双轮车的车把，躬身发力。母亲紧随其后，借着暧昧天光，向着岭外的麦田启程。

通往境界的路，周折难行。

先是三四里转折朝上的乡间公路，路面坑坑洼洼。两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急弯最为不吉——路窄坡陡，拉车转弯必须特殊严慎。行过险弯，即是二三里长下坡，车轮趁势调遣，父亲紧紧把控车把，不敢有半分自便。

坡谈岔口，是一条向下的陡峻山路，双轮车再也无法通行。父亲停驻车，捡来几块石头垫稳车轮。两东谈主注意性向下走去，走了一里多路，地势逐渐缓慢。

一大片金黄的麦田，显豁出当今目下。

向阳破山而出，柔软的曙光铺满整片郊外。饱胀的麦穗重重叠叠，翻涌着金色麦浪。麦叶上凝满剔透的露水，风拂过，簌簌滚落，沾湿裤脚。空气里实足着麦子老练的清甜，几只麻雀落在麦秆上啄食麦粒，见东谈主走近，便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两东谈主无暇赏景，坐窝俯身劳顿。

弯腰，拢麦，挥镰。镰刀划过麦秆，“唰唰”的声响在山谷间漂流。二东谈主相助暴露，顺着田垄稳步上前，一把把麦子整王人地堆在田间。

日头逐渐升高，暑气缓缓升腾。汗水顺着两东谈主的面颊滑落，滴进土壤里。

正午时间，两东谈主来到田边树荫下歇脚，啃几口粗粮干粮，喝几口凉水。辽阔山梁上，不知谁家的老东谈主扯开嗓子唱了几句村歌，音调拖得老长，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母亲听了，轻声哼了一句：“五月割麦忙煞东谈主，汗珠子落地摔八瓣。”那是她年青时在坐褥队学会的音调。父亲没吭声，仅仅把凉帽往脸上一扣，靠在树干上眯了一会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他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走吧，赶着天黑前完工。”

片刻休整事后，又提起镰刀连续劳顿。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天空。偌大一派麦田终于收割完结。

最耗膂力的挑运使命，这才清雅驱动。

父亲提起棕编勾藤，将洒落的麦秆归并成大小均匀的麦捆，用勾藤反复缠绕收紧，每一捆都扎得严严密实。然后，他提起那根担冲，将尖头瞄准麦捆中心，缓缓刺入，双手动掸木杆，直至担冲三分之一的部分穿过麦捆。扛起一端，再以相同形态穿入另一捆麦子。两端分量平衡后，他抬手掂了掂担子，便挑到路边，靠在田坎旁。

“你留在田庐捆麦，我先挑上山。”父亲启齿嘱咐。

“路陡，铭记多歇几次。”母亲一边整理麦秆，一边回话。

父亲挑起担子，踏上朝上的斜坡。

从麦田到公路，全程皆是上坡路，步步吃力。年青时他身强体健，源泉几趟门径尚且轻快。可一回又一回来去，千里重的担子反复压榨着膂力。粗布衣衫被汗水渗透，紧紧贴在后背，额上的汗水不时滴落，蒙眬了双眼。他撩起衣角胡乱一抹，连续往上走。

中途上，遭遇了邻村的项叔。他也挑着一担麦子，喘着粗气打呼唤：“李哥，本年麦子壮啊！”父亲停驻歇脚，两东谈主把担子支在路边的石头上。项叔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来：“来一口？”父亲摆摆手，指了指我方的布袋。项叔灌了两涎水，抹了把汗：“传说山外有东谈主买了台微型磨蹭机，来岁咱也能少受这份罪。”父亲没接话，仅仅望着山外的公路出了会儿神，然后从头挑起担子：“走吧，天不早了。”

母亲在田庐看着他不断奔走，只目睹着他的脚步从轻快变得千里重，从千里重变得蹒跚。

终末一捆麦运到公路边时，夕阳已隐入远山。

父亲扶着树干大口喘气，21点网页版点击即玩胸膛剧烈升沉。他的后背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即便如斯，他依旧莫得休息。他提起绳子将车上堆叠如山的麦捆绑缚加固，才从头执住车把。

“回家了。”父亲的声息带着嘶哑。

母亲快步走到车尾，双手抵住车板用劲推送。父亲弓着身子，拼尽全力拉动千里重的车子。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谈淡淡的印痕。

当时乡间公路褊狭凹凸，来往车辆稀稀拉拉。夫人俩借着暮色，一步一步冷静上前搬动。上坡路段，二东谈主协力咬牙前行；行至下坡，父亲刻意举高车把，让车尾靠拢大地，延缓脚步严慎滑行。一谈走走停停，拉到村口时，夜色依然透顶遮掩村落。

村口到家还要经由一条褊狭的石子弄堂，装满麦子的车辆无法通行。两东谈主只可用担冲一捆捆挑回家。待到终末一捆麦子落地，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鲤鱼耕腿了。”父亲眉头紧蹙，心绪晦气。

母亲赶紧蹲下身，帮父亲推拿抽筋的小腿。“确切累狠了，山路来回奔走，担子又重。”母亲可爱不已。

“没事……歇一歇就好了。”父亲强忍着疼痛说。

我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父亲晦气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手里攥着毛巾，念念帮他擦汗，又怕碰疼了他；念念伸手去揉他的腿，又不知谈该用多大的力气。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意志到，正本父亲亦然会倒下的。

自后我问母亲，那年夏天为何不先用稻桶脱粒，非要连着麦秆整捆挑运。

母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辽阔的山，缓缓启齿：“那会儿村里少有打稻机，家里虽有旧式稻桶，可那儿山路褊狭，硕大的稻桶根柢无法搬运。是以，只可靠肩挑背扛，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宝石。”

听罢这番话，我看向那根静静伫立的担冲，心中酸涩无比。

暑去秋来，番薯迎来丰充。担冲又成了父亲旦夕相伴的伙伴。地里割下的番薯藤，一担担挑回家喂养六畜；地里刨出的崭新番薯装满竹筐，父亲挑着篮筐来去于境界与家门之间。

当时，咱们兄妹几个，最爱跟在父躬行后捡拾刨出来的小番薯，手指抠进土壤里，挖出一串串红皮白心的“老鼠尾巴”。母亲把它们洗干净，扔进灶膛的余烬里煨着。比及傍晚收工，用火钳扒出来，掰开就是一股扑鼻的甜香。

待到酷寒农闲，父亲便背着担冲进山砍柴。天气凉爽，山风凛凛。他砍下结子的青柴，捆成柴捆，用担冲穿牢两端，挑着千里甸甸的柴火走下陡峻山路。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父亲弓着身子，稳步前行，把一担担慈悲的柴火带回家里。

少小时，我曾经背着父亲为我特制的小担冲，随着父亲一同上山砍柴。父亲捆柴垛，整担冲担子的工夫是村里出了名的。我曾屡次目击父亲匡助青年们穿担冲整担子。

父亲帮我的柴捆得工致结子，手把手教我使用担冲——尖头要穿正中间，两端的分量要匀称，挑起来才不会倾斜洒落。源泉只以为新奇，可走鄙人山的小径上，肩头的担子越来越千里，双腿像灌了铅一般，脚步蹒跚。

“别急，缓缓走，踩稳眼下的路。累了就停驻歇歇，别硬撑。”父亲总会回头交代。

他频频先把柴火挑到山下，再折返上山接过我的担子。山间小谈上，缕缕不休两谈身摄影伴而行，成了我童年里最铭记的挂念。当时候我就在念念，父亲的肩膀到底是什么作念的？怎样扛得起那么重的东西，还走得那么闲适？

斗转星移，乡村悄然转换。

村村通了公路，铺了水泥路，有了打稻机、磨蹭机——项叔过去念叨的那种微型磨蹭机，自后竟然开进了村里。东谈主工打麦、挑运食粮的传统劳顿形态，逐渐淡出东谈主们的活命。

那根跟随父亲半生的担冲，从此被闲置在柴房一角，蒙上一层薄灰。再也莫得千里甸甸的担子压在它身上，往日年复一年的繁重，终究归于千里寂。

本年父亲依然85岁了，母亲也已80岁。父亲的腰背不再那么挺直，但仍然宝石在离村不远的地里种些蔬菜瓜果。当咱们回家探望他们时，父亲老是早早地准备好各式瓜果蔬菜，塞满小车的后备箱。当咱们劝他不要再种地，只管安享晚年，他说：“我还能行，我方种的吃着释怀。”

从父躬行上，我看到了成千上万服务东谈主民耐劳耐劳、朴实谦善、坚韧果决的精神。而这种精神也深深地影响了我，使我在东谈主生路上不惧贫寒，勇敢前行。

如今每次回到老屋，眼神落在这根老旧的担冲上，过往的画面便逐一败露：凌晨赶路的身影，遍野金黄的麦浪，山路上来往不断的担子，暮色中萧条归家的脚步，还有父亲累倒在地、饱受抽筋之苦的模样，以及阿谁站在昏黄灯光里、昆季无措的我。

那根尖尖的担冲，一头挑着田畴山野，一头扛起燃烧东谈主家。凹凸乡路上，印满了父亲浅深不一的脚印。而它挑起来的，不仅仅麦捆和柴火，还有一个家，和我在这个世上站稳脚跟的全部底气。

它就那样立在老屋的边缘里。

像父亲。

（注：“鲤鱼耕腿”是当地俗语21点网页版点击即玩，指小腿抽筋，状如鲤鱼受惊时尾部转眼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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